南戲傳奇/翠屏山/六齣
第六齣 結義
丑上恨小非君子,無毒不丈夫。我張保,尀耐楊雄這廝,逞著自己本領,不看人在眼內。我前日替渠借銅錢,勿肯也罷,反把我痛打一場,思之可恨!那間渠新充子劊子手,眾人替渠掛綵把盞,我那間拉子幾個潑皮弟兄:草裡金剛、禿悔蛇、爛腿阿四、屈鼻頭徐二、打勿殺鰟鮍,去打里一頓,搶子里個禮物,叫他薊州城裡做不成好漢。楊雄,楊雄,叫你從前作過事,沒興一齊來。即下
醉扶歸小生上遠迢迢霧瑣燕南界,影沉沉日落望鄉臺。誰知客館羈魄趁塵埋,教我窮途落魄多尷尬。萬般皆是命,半點不由人。我石秀,到此指望做些生意,誰想消折本錢,又染成一病,不得還鄉,流落在此,只得賣柴度日。咳!我石秀也是一籌好漢,為何恁般狼狽?我這一雙赤手怎安排?三千白髮愁無奈。
內吹打介。小生那邊鼓樂之聲,有夥人來,我且閃在一邊,看他做甚麼勾當?即下
泣顏回三旦、外小軍,生上合瑣尾羨楊雄,喜見英姿驍勇。雕青雙臂,擎來刀利如風。龍文夜吼,待身留、一劍除兇橫。少年場俠烈馳名,滿街衢盡教驚悚。
淨、副、丑打眾即下。淨、副打個毴養個!丑說明白子打。生你是張保嚇,丑呔!楊雄,我前日替㕶借銅錢,無得也罷,為𠍽個打我一頓?生你今日便怎麼?丑你今日詐別人物事,分點老張便罷;若沒得,叫㕶薊州城裡做勿成好漢!生只看你本事了。淨、副打個肏娘賊!
太平令狹路相逢,說著教咱氣滿胸!今番不與他胡哄,相見處怎能容?
眾各打介。小生暗上,看介不要動手!打介唗!有我在此!生看即下。丑呔!我自打里,𠍽要你強家勸?小生我麼?叫做抱不平,特來打你這廝!丑我專要打抱不平!打
撲燈蛾小生打著潑賤材,殘生好相送。丑持著一雙拳,儘自將人摩弄也,小生將咱怕恐,欲饒伊情理難容。丑再休誇心雄氣猛,自今日,抱頭鼠竄敢交鋒?
末上不要動手!小生呔,誰敢勸我?末不是。無用之徒,饒他去罷。小生看兄分上,饒你!丑打殺哉!等我認認看。末還不走?丑亦是一個兇個。丑下。末請到這裡來。路見不平真好漢,拔刀相助是英雄。請了。小生請了。末請問尊姓大名,仙鄉何處?這番路見不平,卻是為何?小生在下姓石名秀,本貫金陵。只因命運不通,流落窮途,方才一時氣忿,實與那廝不曾廝認。末難得石兄一片熱腸,為何流落到此?小生長兄聽稟。末願聞。
玉芙蓉小生生涯似溺沙,身世如飄瓦。任關河路渺,曙鼓昏鴉。無媒徑路羞先達,長鋏歸來何處家?合雄心詫,信天公降罰,枉教人、望風翹首漫嗟呀。
前腔末青門豈種瓜?紫塞堪驅馬。趁邊風斷柳,淚灑清笳,凌煙慘淡新圖畫,陣雨蒼茫舊建牙。小生請問長兄尊姓大名?末實不相瞞,小可姓戴名宗,在梁山泊上宋公明手下,到此尋個朋友,不想有緣遇兄。小生江湖上有個神行太保戴院長,就是仁兄麼?末不敢。小生久慕!久慕!末豈敢。想兄如此豪傑,何不同往寨中聚義,卻在此受此淒涼?小生小生一時運蹇,未能出身。等閒這話,不必提起。末這也不敢勉強。偶有白銀十兩,聊為資本。小生尊惠出於無故,怎好受?末朋友有通財之義,何妨?小生如此,只得領了。末諸了。合前
下。內喊介。小生嚇,想必還在那邊廝打。待我趕上前去,打他一個落花流水,才認得我!那個要打?來來來!趕下
縷縷金生上平白地遇強梁,淮陰曾受辱,恨難當。路上何方客,教咱依仗?方才遇了那夥人,竟不知那幫我打的,往那裡去了?快追尋蹤跡莫徬徨,恩儔好相向,恩儔好相向!
小生打上。生不要動手!各認,笑介。生原來就是仁兄,教小弟那處不尋得?倒卻在這裡。小生小弟遇了一個朋友,多說了幾句話,不知仁兄呼喚,得罪!生豈敢。和兄到酒肆一談,不知尊意若何!小生使得。小東是小弟的。生豈敢。請!酒家!副上酒店門前三尺布,南來北往多主顧。楊大爺,喫酒𠍽?裡面坐。生有好酒、好下飯,盡數拿來!副是哉。下。生請了!請坐。小生有坐。生請酒!各處尋兄,幾乎不能相會。小生小弟正在那邊打這狗頭,被一位朋友勸住,為此來遲。生請酒!小生請!請問仁兄,方才為何與那廝鬧起來?生方才那人叫張保,原是本衙門當軍牢的。他前日來與小弟借錢,小生可曾借與他?生一時沒有,不曾借與他。小生不借,就罷了。生因此懷恨在心,今日見弟決囚回來,多蒙眾兄弟賀我花紅酒禮,他拉了無數小人,要來搶我的東西。方才若沒有仁兄幫我這場便宜,幾乎出醜。小生如此說,少打這狗頭幾拳了。生也夠了。請!請問仁兄,到此幾時,還不曾相會?小生長兄聽稟。生願聞。
鎖南枝小生鄉關杳,客路悠,生到此有何貴幹?小生為經商遠遊到薊州。生仙鄉何處?小生念咱家住在長干,生是建康。高姓大名?小生姓石名為秀。生嚇,石秀。小生小弟本性粗疏,最肯與人出力。生好,這才是個大丈夫!小生只爭氣不平,便待冲牛斗。生江湖上,少有這等朋友在外。小生若到其間,那時性命也就不惜了。因此有個綽號,生妙!必要請教。小生獻醜,生豈敢。小生喚做拚命三,在人口。
生是嚇,聞得有個拚命三郎石秀,小生就是小弟賤名。生就是仁兄!久慕大名,如雷灌耳。今日得遇,三生有幸!小生虛名休得見笑。生好說。酒來!請酒!難得期逢。小生請問長兄,尊姓大名?生仁兄聽稟。小生願聞。
前腔生俺楊雄不唧溜,無端遇此讎。若使不逢俠士,驟然一力擔承,枉被人廝耨。小生大丈夫義氣相投,何必見外?生因此特來拜謝。小生說那裡話?方才若非仁兄這般本事,怎打得這班人星散?生不瞞仁兄說,但便小弟,也是俠少場,英俊儔,小生弟原說是一籌好漢。生因小弟面色微黃,故爾也有個綽號,小生兄也有?妙!必要請教。生出醜,小生豈敢。生叫病關索,我的諢名久。
小生是嚇,久聞江湖上有個病關索楊雄,就是長兄?生不敢。賤名。小生得罪了。生豈敢。小生久慕英雄,未曾識荊。今日目睹,小弟之萬幸也!生虛名休笑。小生久仰!久仰!酒來!生仁兄請酒。各喫介。生請問仁兄,還是孤身到此?可有親戚在此否?小生一言難盡。
前腔身飄蕩,慚蒯緱,似新豐殢人窮馬周。生如此淒涼,怎生過活?小生只得賣……生請教?小生說也惶恐,生何妨?小生不瞞仁兄說,只得賣擔柴兒,度日如年舊。生有何本事?小生談本業,不過鎗棒流。生多少年紀?小生問咱年,才得二十九。
生好!正在壯年。小生我聽仁兄語音,不像這裡人。生我原不是這裡人。小生貴處是那裡?生我是中州人,流寓在此的。小生我說是河南。
前腔生在他鄉枉拖逗,平生意氣投。小弟有句話,要與仁兄講。小生有何見教?生欲與兄結為兄弟,從此骨肉相看,何必論新舊?小生多蒙節級不棄,但不知尊庚多少?生癡長一年。小生如此說,是哥哥了。哥哥請上,小弟有一拜。生愚兄也有一拜。合然諾暫,行路羞,從此八拜交,相依歲寒守。
生請!小生如今是哥哥了。生嚇,愚兄從今日薦起,得罪了。小生豈敢。酒來!生兄弟,你酒量如何?小生能飲幾杯。哥哥如何?生愚兄最好。外上善為傳家寶,忍是護身符。老漢潘公,聞得女婿楊雄與人廝鬧,女孩兒放心不下,叫我去打聽打聽,有人看見到酒肆中去了。這裡是了,我且進去。噲,我家大郎,可在你店中喫酒?副內拉厾樓上。外待我上去。大郎,大郎,看小生介嚇,想必就是這個人打我女婿的了。罷,拚這老性命,結果了他罷!撞介。生不要如此。方才多虧相助,不曾喫虧,故此與他結拜為弟兄。外他姓甚麼?生姓石。外嚇,原來就是石叔叔。小生哥哥,此位?生是家岳。小生就是老丈。請了!外石叔叔,方才粗鹵,得罪!得罪!小生請坐。外大郎走來。生怎麼?外家中有現成的不喫,倒喫店上這貴東西?生賢弟,就同到舍下去,少間搬頓行李罷。小生總是要拜見嫂嫂的。酒家,算賬!生豈敢。上在我賬上。外老漢引導,這裡來。行行去去,二生去去行行,外這裡是了。生賢弟請。小生哥哥請。外我兒出來,你丈夫回來了。
引正旦上鎮日閑情僝僽,不離卻心上眉頭。
大郎,聞你與人廝鬧,教爹爹來看你,可曾喫虧?生沒有。多虧這結義兄弟,幫我一場便宜。過來,見了叔叔。外叔叔,方才多虧相助,老漢感激不盡。小生好說。此位?外是小女。生是寒荊。小生就是嫂嫂!嫂嫂請上,受石秀一拜。正旦奴家年輕,怎敢受拜?生常禮罷。外讓他每拜拜,日後好相見。小生念石秀一勇之夫,垂情國士。正旦丈夫三生有幸,結義少年。小生倘有粗疏,望尊寬宥。正旦得承契結,凡事提攜。生巧姐,不要說了,進去整治酒肴,與叔叔接風。正旦曉得。好個美少年!看小生下。外叔叔請坐。石叔叔,我大郎在薊州城裡,也算得是個好漢;如今又有尊叔幫扶,我老潘還怕那個?小生說那裡話?外老漢有句話,與你商量。小生有何見教?外老漢原是屠沽出身,如今年老,小婿一身在官,所以撇了這行買賣。不知尊叔可曉得否?小生先父也曾開過屠舖,這行買賣,倒也曉得一二。外待我去,生那裡去?外對門有個徐小七,叫他來相幫相幫。叔叔掌管賬目,明日就開起店來。生且慢。小生多謝老丈與哥哥。但恨石秀呵。
玉抱肚風塵生受,儘浮蹤天涯敝裘。荷君家傾蓋交歡,卻教咱感恩深厚。合焉知異日不封侯,何事奇毛惜遠遊?
正旦內白爹爹,酒完了,請叔叔裡面飲酒。外叔叔,請到裡面去喫酒。
小生君如新雁我歸鴻,生十載論兵命未通。
外兩葉浮萍歸大海,合人生何處不相逢?
請!外大郎,叔叔酒量如何?生強似你的。外好嚇。如此,待我拿酒來,與叔叔耍三拳,較較量如何?小生使得。請!各下。正旦看小生介。外我兒,你丈夫結義這位好兄弟幫扶,誰敢欺負?正旦便是。孩兒心上也喜歡。外嚇,你也喜歡他,我也喜歡他,大家喜歡他!拿酒來,拿酒來!下